□ 熊双平
今年的春,来得着实早。年节的鞭炮屑还未扫净,风已经带来了软软的暖意,漫过街巷,漫向山野。
(一)
我与同事相伴,奔赴陕西省汉中市南郑区的远山眉茶园——那里的茶树,快要吐新芽了。
车行山间,山坡上的野樱花开得有点肆意莽撞,一蓬蓬、一簇簇,像谁家少女抛出的白手绢。茶园却还沉静着,墨绿的旧叶间,探出些茸茸的尖儿,怯生生的,仿佛刚从长梦里醒来,还不大认得这早到的春光。我们在地头,捏起一片芽,对着天光细看,心里默默想着,再有十个八个的太阳,就能采了。山雾正从谷底漫上来,将远山染成一抹黛色。
黄庭坚曾写“远山横黛蘸秋波,不饮旁人笑”,汉代《西京杂记》亦言“文君娇娇,如眉望远山”,于是乎这方青山绿水的汉人故土所产的茶芽便得名“远山眉”,如今已是第十三个年头。这些嫩芽,终将化作一盏清亮的茶汤,温润那些在尘世奔波的口舌与心肠。
(二)
第三日往甘肃省陇南市去。出了汉中,景致便不同了:山是嶙峋的,水是清冽的,连风也硬朗些。康县阳坝的茶园,藏在深山幽谷间,车子盘旋而下,层层叠叠的绿扑上来,满眼清凉。这里的茶芽生得慢,却厚实,叶背覆着细细的白毫,像初雪未化的模样。茶园旁的姑娘,脸颊红扑扑的,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我望着那些厚实的芽叶,心里涌起一种朴素的愿望:愿这土地上的辛劳,都能换来应得的丰盈。这里的茶,喝的是山骨的力气,也该把这山骨的坚韧,带给每一个品尝它的人。
陇南,是甘肃春天最先抵达的地方。我们此间的茶叶,便名“近春色”。这里是中国地质结构最为复杂的地方,也是长江上游两条重要支流的流经地——白龙江和嘉陵江。2023年的夏天,我们到这里紧锣密鼓地建设基地,当年的汗水已经被风吹去。听着燕子河潺潺的流水声,我们在河边支起茶炉,陇山十九泉的泡茶水冒着热气,我们一杯茶汤解忧愁。
(三)
从康县去往文县,路过陇南的橄榄之城——武都,这里的橄榄油名扬四海。文县,李子坝的茶园在大熊猫国家公园境内。路更窄了,旁边的河水极为清澈,山坡的竹海深不见底。偶尔瞥见“大熊猫国家公园”的牌子,心里便无端欢喜——这茶,原是与那些黑白团子共沐云气、同饮山泉的。这里,是我们羌小白茶园的所在地,散落的民居依山而建,一片片台地顺着山势铺展。春茶还要再等等,山高,茶知道时候。闲坐品茗,望着远处层叠的青山,心中感念这深山里的生长——慢,却坚定,每一寸抽芽,都藏着破土的力量。
(四)
世界在别处喧嚷纷乱,这里却遵循着最古老的节律,一芽一叶,都在积蓄着破土而出的力量。夜里回到酒店,翻看这几日的笔记,南郑的芽嫩,阳坝的芽厚,李子坝的芽野……各有各的脾性,却都赶着这早春,要挣出一片新绿来。看生长,估产量,安排采摘炒制的日子,联系收茶的客商。茶农们见面不问闲话,只道,今年天气怪,要抓紧了。我合上笔记本,心里默念,愿风调雨顺,愿每一片被小心摘下的叶子,都能找到珍视它的归宿,愿这山间的绿意,能换来山下更多舒展的眉头。
推窗,山风灌进来,带着不知名的花香。手机屏幕亮着,远方战事的消息一条条跳出来,那些地名陌生又狰狞。窗下街巷却静,只偶尔有摩托车驶过,车灯划破黑暗,很快又暗下去。这深山里的春茶,那些烽火中的人,原都在同一个春天里——只是有的发芽,有的流血。我关上窗,将那扰人的光亮隔绝在外。此刻,我只愿相信这眼前实实在在的生长,信这草木年年不误期的守信。或许,在无数这样的角落里,那些看似微末的、向好的努力——比如守护一片茶园,比如期待一次丰收——汇聚起来,便是对混乱与毁坏最沉默也最坚韧的抵抗。
世界不会一下子变好,但至少,在这里,春天没有失约,茶芽仍在奋力生长,这就值得感激,并让人怀有希望。睡下时已夜深。梦里全是茶叶,一片一片的,从大巴山到陇南,绿得浩浩荡荡,把整个春天都染透了。
春天总是要望的,也总是值得望的。车子发动了。回头望,茶园在晨雾里浮着,像大地呼出的第一口清气。路还长,今年的茶事才刚开头。远方的炮火听不见,近处的采茶歌也还没响——但茶芽在长,悄悄地,拼命地,要把这早春的味道,送到那些还能静心喝茶、并依然相信生活会好起来的人手里去。这或许就是最平凡的信念吧。不声张,不激烈,只是随着季节埋头生长,用一片最嫩的绿,守护一份生活的滋味,并固执地相信,这份滋味的传递,本身就是在参与构建一个更好的、更值得留恋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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