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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泓回忆的清泉

来源/ 新甘肃·甘肃经济日报 作者/ 时间/2026-05-18 17:40:36

□ 赵新华

二十多年过去了,我不知道母亲走到多远的地方了,而关于她一生点点滴滴的回忆,像一根细韧的线,把我们牢牢地连在一起。

那是一个缺水的山村,坡上人家被四面山影合围,一条坑洼的简易公路斜穿而过,将村子劈成上下两庄。我家就在公路边,门一开,便能望见坡下蜿蜒的挑水小路。全村人的饮用水,全靠两处藏在山坳里的泉眼,上庄人饮上庄的泉,下庄人喝下庄的泉。两处泉离村子都有一两里地,泉眼细得像指尖渗出来的水,即便经村里人细心侍弄,水量依旧微薄,连日常吃喝都紧巴。泉边始终排着高矮不一的水桶,木的、铁的、塑料的,桶沿磨得发亮,那是大人下地前摆好的,守水的活儿,全落在我们这些半大孩子身上。

我们蹲在泉边,眼睛盯着那汪浅得能看见沙粒的水,比学生上课还专心。只要泉里积够两三马勺的量,就赶紧下泉去舀,勺沿贴着泉底轻轻刮,连带着细沙“沙沙”响,非得舀到泉底见空才停手,再慢慢把水续进自家桶里。桶满了,有的等大人收工来挑;家里有两个娃的,就找根粗木棍穿进桶梁,两人一前一后抬着走,桶晃悠悠的,水洒出几滴都心疼——那是替爹娘省了挑水的力气。

泉边永远聚着一群孩子,守水的间隙,捡根小棍在沙地上画格子,或是比着谁舀水洒得少,泉眼边的细沙被我们踩得实实的,那处紧巴巴的泉眼,竟是我们儿时最热闹的乐园。

守水的队伍里,自然少不了我和妹妹。那会儿爹娘带着哥姐在地里忙,天不亮就扛着农具出门,我便拎着那只感觉比我还大的水桶,牵着妹妹的小手往泉边去,既看顾了她,也守住了家里的水桶,算是替大人分了一桩心事。

这处泉不只是一口水眼,紧挨着的有三四处,连一二十米外石缝里渗出水的地方,也被人挖成小土坑当泉用,围着主泉散成一片。人少的时候,我们能占住两三口,这口积够半马勺,就赶紧舀进桶里,再去顾那口,半小时下来,能攒下五六马勺清亮亮的水。守够一个钟头,桶里的水就快漫到桶沿了。可我和妹妹年纪实在小,连把满桶水挪个地方都费劲,只能在“守满水”这件事上多下细心思。水刚满,我们就四处找宽宽的玉米叶、南瓜叶,小心地铺在水面上,像给水面盖了层软乎乎的盖儿,这样爹娘来挑水时,水就不会晃荡着洒出来,挑到家还能满满当当。

做完这些,我俩就搬两块光溜溜的石头坐下,妹妹攥着我的衣角,我盯着自家水桶上那片飘着的叶子。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泉边的湿土气,我们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待着,静静等候爹娘扛着锄头、挑着空扁担,从公路那头朝泉边走来。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山村,白天大家都耗在地里跟庄稼死磕,哪有闲工夫守水。“抢水”便成了半夜的常事:天不亮就往泉边跑,赶的是泉眼攒了一宿的水。这支黑灯瞎火的队伍里,母亲总走在最前头。

那时母亲还年轻,白天在地里累得直不起腰,夜里却歇不下。昏黄的煤油灯悬在炕沿上,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她要么纳鞋底,针脚密密麻麻扎进布壳;要么缝我们磨破的衣裳、露了脚指头的袜子。我们睡在暖烘烘的炕头,看她手里的线一拉一松,连灯花爆响的声音,都裹着说不出的安稳。天还没亮,我一睁眼又见那盏灯亮着,揉着眼睛问:“娘,没睡啊?”她手里的活不停,只轻声说:“早醒了,等会儿去担水。”说话间就下了炕,用扁担勾住两只空桶,“吱呀”一声挑在肩上——抢水去了。

黑夜里走山路让人害怕,母亲总约着邻居六娘作伴。

“朋朋子,朋朋子。”房后传来六娘微弱的叫声,裹着夜的凉。早准备好的母亲应了一声,挑着桶就往外走,桶沿磕碰着,“咣当”的响声渐渐远去。炕上的我们翻个身又进入梦乡,迷迷糊糊间,听见母亲回来的脚步声,接着是水“哗啦啦”灌进水缸的动静,转眼她又挑着空桶出门——天刚泛出点白,泉边人少,正好再抢一担水。她走时喊父亲起身给牲口添草料,父亲比她小三岁,却总透着股懒劲儿,嘴上含糊应一声,等母亲的脚步声一远,呼噜又打得震天响。这时我已睡醒,把脸埋进被窝瞎哼几段秦腔,耳朵却支棱着,静静等候那熟悉的、挑水归来的“咣当”声。

母亲挑水回来,手伸进我们的被窝摸了摸炕面:“炕凉了没?”后半夜的炕早没了热度,竹席凉得像块铁,我们缩在里面直打颤。她不说话,转身抱来一捆晒干的麦秸,塞进炕眼,淡淡的烟火气从炕缝里钻出来。不出十分钟,炕就慢慢暖了,脚底下先热起来,我们赖在被窝里不想动,直到母亲在灶房喊“吃饭了”,才磨磨蹭蹭爬起来。

日子过得飞快,我们渐渐长到能扛事的年纪,可母亲总把活往自己肩上揽。不管冬雪埋了山路,还是夏阳晒得地皮烫,每天两担水是她雷打不动的事。后来我上了初中,要去三十里外的镇子,一周才回一次家。每次进门,母亲就没闲过:案板上擀着面条,灶火边烧着浆水,瓦盆里醒着发面,要烙够我一周吃的馍;夜里点着煤油灯,补我磨破的袜子,搓洗换下来的脏衣服。家里再难,她总把最好的往我背篓里塞,馍要挑最白的,浆水要多放些油,连煮好的鸡蛋都用布包严实,悄悄塞进背篓深处。

周日下午两三点,我吃过饭,背起鼓囊囊的背篓要走,要是东西装得太多,她要么喊我哥送我,要么自己拎着布包,陪我往山口走。她走得慢,背影越来越瘦,肩膀也有些塌,看着她往回走时摇晃的脚步,眼泪总会糊住我的眼。我跟她说:“别供我了,我回家干活。”她立马沉了脸:“你姐没上学,你哥念到一半就辍学了,你妹还在放牛,我心里有愧,你是全家的指望,必须念下去。”那些话像钉子一样钉在我心里,我攥着拳头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让她过上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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