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浪河畔

庄浪河畔

费晓莉

　一

我喜欢紧挨着庄浪河走，看着河水在石头上梳理心情，多看一阵，就感觉它把我的心事也一并梳理顺了，甚至把世间的道理都理顺了。山雀落在河边的石头上，翘着尾巴站一阵后，起身消失在河边的大山，好像它也是来这里梳理心事的。我和山雀，甚至水草，都要把心事交给它，再加上它自己的心事，庄浪河得多忙啊！更不要说它告别了我们，又得赶往别处，处理别处的心事。

天祝县城只有这一条河，算不上深，但因为宽，它颇有点大河的样子。

这条河流到县城时已经有了三个名字。刚从高山到达草原时，它叫镇羌河；到下一个小镇，人们叫它金强河；到县城后，人们叫它庄浪河。

最喜欢它披着夕阳的光芒，温暖，庄重，浪漫，感觉整条河的水都是温热的。每到这个时候，我就想由衷地说：庄浪河有温水三千，你想取一瓢饮，就取一瓢饮吧，你要不取，它就要走了，缓缓远去。

　二

深秋，苍苍的蒹葭，在河边摇曳，它们轻盈又柔雅，摇出《诗经》盛大的开篇。白杨树把叶子慢悠悠地扔下，一片接一片，风牵着这些落叶在河堤上奔跑，一群又一群，像在努力营造秋天的景致。

河滩上有胡麻花。这种开蓝花花的作物，原本应该一片一片出现在宽阔的田野，但现在它却以观赏花的身份一株一株出现在这里。每当有细雨洒下，胡麻花会变得更加静谧，更加幽蓝，更加值得我安静凝视。

红柳，一路陪着庄浪河披荆斩棘。一到秋天，整个夏天都默不作声的红柳只用几天就浑身变红，好像它到秋天才知道自己的名字叫红柳。红柳的红是大自然这个调色高手的杰作，有人叫它胭脂红，有人叫它紫红，还有人叫它桃红，总之，让你无法确切描述。

河边新栽了几棵槐树，它在这里过得小心翼翼，叶子不敢长太大，花也没敢开。它严格遵守节令，第一时间把叶子全部抖干净。它要在这个寒凉之地度过它的第一个冬天。我拍拍它的肢体，硬硬朗朗的，感觉它已经做好了准备。

时间它一言不发，但也是多情物啊，让树叶黄了又绿，让山花落了又开，让河流起伏又徘徊。

三

冬天，天亮得迟，河边安静，只有流水在石头间赶路的声音。但酷爱锻炼的人们依旧早起，裹着厚墩墩的棉衣出现在河堤上。多数人在走，几个老人并排慢跑，好像在比谁跑得更慢。他们似悟出了生活的真谛：说什么路遥马急，也许轻吞慢吐才是对生活最大的敬意。

住在河边的禽鸟也喜欢早起。立秋后，来了两只白鹭，终日在水里嬉戏。它俩也起得好早啊，我上班的时候，它俩已经站在石头上梳洗。这么冷的天，为什么不多睡一会儿呢？我也常常真诚地为它俩操心。

每到黄昏，夕阳温和，河水沉静，我下班，它俩在水面上轻展羽翅。水波，微风，夕阳，鹭，都在，而我，恰好也在，我因此而对身边的世界更加充满爱意。

一只麻鸭子在水面上独自享受着冬天，它愉快地在原地打转，不停地点头。我想留下这个有意思的瞬间。但待我调好手机，对准水面一看，咦，啥都没有。它不见了，水面一片平静，就像它从未来过一样。它没有不愉快的道理，对它来说，无论是刚刚过去的这个秋天，还是眼下这个冬天，都是寻常的日子。

但这个冬天，与我家门前那棵大白杨上的喜鹊一家，有极其重大的关系，因为它家今年新添了家口，那两只小喜鹊要经历它们一生当中的第一个冬天。作为树上的居民，它们虽然不说话，但对“寒冷”二字应该有着比我更加深刻的体会，你看它们那一身终年不换的黑毛衣就知道了。但无论如何，它们一定有一个周密的计划，度过一个温暖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