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中岁月
蔡辉
清晨七点,托克逊的天还黑着。我蹲在小电炉旁,往搪瓷茶缸里掰碎一颗红枣。通红的炉盘在玻璃窗上投下热浪摇晃的影子,水将沸未沸时,记忆却像罐罐茶上浮起的白沫,在火苗舔舐中翻涌。
恍惚间又看见故乡老屋那个清晨,祖父的砂陶罐在柴火盆里咕嘟作响,在故乡的晨雾里熬煮岁月,茶香漫过二十多年光阴,洇湿了我这远在异乡之人的眼底。
当第一缕晨光爬上老屋木格窗时,火盆里暗红的炭火早已在祖父布满沟壑的掌心苏醒。那只包浆油亮的砂陶罐不过拳头大小,却要承载黄土高原庄稼人清晨所有的念想。
罐罐茶正式开煮前,砂陶罐里要先煨上两枚灰枣,然后架在炭火上,注水不过三成,待水沸,才将碎茶缓缓倾入。这时辰的讲究是渗进骨子里的——水多了失味,少了焦苦,要听得见茶汤在罐底滋滋作响,又不能让白沫溢出罐沿。
我的童年在罐罐茶的咕嘟声里拔节生长。当混合着枣香、茶香的水汽在老屋梁柱间织成雾帐,祖父布满老年斑的手便如枯枝般探向炕桌。那些朱漆斑驳的茶盅,每个缺口都刻着时光的齿痕。
最讲究的是头道茶,琥珀色的茶汤要在砂陶罐里三沉三浮,滤去碎渣后兑入新烧的滚水。这时候祖父总要就着晨光眯起眼,看茶汤在盅里泛起细密涟漪,仿佛在读一卷无字的天书。
那时我总蜷在热炕头装睡,听茶水沸腾的响动如何唤醒整个村庄。铁勺刮过罐壁的沙沙声,茶汤注入茶盅的哗啦声,与村头第一声鸡鸣搅在一起。直到他冲着蜷缩的我喊:“狗娃,起来喝茶来!”
烤馍的铁箅子架在火盆上,黄灿灿的玉米面馍被火舌舔出焦褐的云纹。祖父用皴裂的拇指掰开滚烫的馍,总把烤得最酥脆的那半塞给我。我们守着咕嘟作响的茶罐,看晨光从老屋的雕花木窗棂斜切进来,把飘浮的茶雾染成淡金色。祖父啜茶时总要把碗沿转三转,喉结在松弛的皮肤下滑动,发出满足的叹息。
“茶要熬得酽,日子才经得住熬。”祖父常念叨这话。他粗糙的指节摩挲着陶罐,青筋像梯田的阡陌盘在手臂上。
修梯田是庄浪人的命。祖父常在天不亮时就扛着镢头出门,山峁间此起彼伏的劳动歌声,像极了罐罐茶煮沸时的呜咽。那些年全村人都在“熬”,男人们把麻绳勒在肩膀,女人们用背篓运土方,熬断了数不清的镢头,熬平了好几座山头,硬是把荒坡熬成缠在山腰的绿腰带。
晌午歇工时,人们围坐在未成形的田埂上,清晨上工时带来的罐罐茶倒进粗瓷碗里,混着玉米面馍馍一口闷下,苦得人龇牙咧嘴,却都说这是“神仙汤”——毕竟喝过这苦水的人,才配在县志里留下名字。
此刻他乡的风拍打着窗棂。电炉子上的搪瓷缸代替了砂陶罐,我学祖父的样子往茶里加红枣,却总调不出记忆中的滋味。
异乡的晨曦爬上窗棂,茶烟袅袅勾画出远山的轮廓。电炉火焰渐褪的刹那,窗外的黑褐色山峦轮廓渐渐清晰,我对着朝阳举起搪瓷茶缸,恍惚看见层层叠叠的梯田正被罐罐茶唤醒,新的茶烟攀着祖辈的指纹,仍在梯田纵横的群山间写着无人读懂的家书。
茶汤在喉头滚过三巡,咸涩里竟泛出回甘,或许所有的苦茶都沉淀着同样的甘醇——那些被风揉碎的、被汗水浸泡的、被年复一年的晨光煮透的旧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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