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搭台 秦腔入魂——陈彦与徐晋林的跨界守望

纸上搭台 秦腔入魂

——陈彦与徐晋林的跨界守望

《演秦腔》以手工书的形式展现了中国传统戏剧艺术背后的故事。

当电视剧《主角》热播刷屏，跌宕起伏的秦腔名伶人生、高亢嘹亮的西北戏韵，再度让秦腔走进大众视野。伴着“三千万秦人共吼秦腔”的文化回响，凭借原著小说斩获茅盾文学奖的作家陈彦，与深耕手工书创作的艺术匠人徐晋林，在2023年底完成一场跨越媒介的文化携手。二人合力打造手工书《演秦腔》，以文字为魂、以匠心为形，让读者亲手搭台、指尖唱戏，在沉浸式体验中对话千年秦腔。

5月26日，记者走进独立出品人徐晋林位于兰州的家中。工作台上散落着手工书半成品与雕版工具，墙角陈列着皮影、脸谱等民间艺术藏品。谈起手工书，他眼中满是热忱——正是这份执着，促成了他与陈彦的结缘。他们一个以笔为戏台，一个以纸搭舞台，共同守望着同一片黄土地上的秦腔。

三千万秦人的回响

当文学与手工在黄土地上相遇

徐晋林（左）与著名作家陈彦合影。（受访者提供）

“八百里秦川尘土飞扬，三千万秦人齐吼秦腔。”这句流传在西北大地的老话，道出了秦腔之于秦人的分量——它不仅是一种戏曲，更是黄土地与老百姓生生不息的命运之声。

2019年，陕西商洛籍作家陈彦凭借长篇小说《主角》斩获第十届茅盾文学奖。这部以秦腔名伶忆秦娥近半个世纪人生际遇为主线的作品，让秦腔这门古老艺术以文学的方式进入了全国读者的视野。而彼时，千里之外的兰州，徐晋林——这位生于陕西宝鸡、毕业于西安美术学院的设计师，虽身在甘肃，骨子里却与陈彦一样深植着对黄土地文化的眷恋。他专注于手工书创作，其作品《玩皮影》曾获中华印制奖金奖，致力于将阅读变为可触摸的文化体验。在徐晋林看来，手工书是一种“别具匠心的书籍装置艺术”，它“让读者从书出发，却又不止于书，为每一位爱书之人构建别样的书之世界”。

陈彦的创作偏爱秦腔，而徐晋林恰好想用最独特的纸质语言来表达秦腔。两位艺术家的相遇，源于一次共同的文化使命——让秦腔“活”在更多人的手中。

2023年底，经过整整三年的精心打磨，他们联手推出了手工书《演秦腔》。这不仅仅是一本书，更是一件可以让读者亲手“演”一出大戏的文化装置。徐晋林以“慢工出细活”的执着，将这本书从创意到成品打磨了十余道工序，调动了木匠、油漆工、民间手绘脸谱艺人、雕版工匠等多个工种，运用了各种繁复工艺。制书过程的复杂程度，在读者晋林工作室原创制书中前所未有。

当这本凝聚了无数心血的手工书呈现在陈彦面前时，这位写出《主角》《装台》等扛鼎之作的作家，以他特有的方式回应了徐晋林的匠心。在徐晋林为他创作的人像雕版画上，陈彦提笔写下了两行掷地有声的留言：“秦腔是大西北人民的精神图腾”“秦腔是一种生命的呐喊。”这不仅仅是对三年匠心的回应，更是一个作家对这门古老艺术的深情告白。

纸上戏台

当阅读变成“演”秦腔

若你第一次翻开《演秦腔》，或许会怀疑自己拿到的究竟是一本书，还是一座可以捧在掌心的微缩戏台。

徐晋林将这道选择题的答案藏在了书页之间。拉开木质函盒，推入地台，一方戏台便在读者手中搭建起来。六张可置换的场景化卡片插入“戏台”背景，五枚立体人物卡片嵌入表演地台，经典剧目《铡美案》的现场便活灵活现地呈现在眼前。静态的阅读，在手指的触碰间变成了动态的“演出”，读者不再是旁观者，而成了可以亲手“搭台唱戏”的参与者。

这种沉浸式体验的设计，源自徐晋林对手工书的独特理解——阅读不应只是视觉的独舞，而应是多重感官的交响。书中每一处细节都透露着匠心：封面采用异形模切套印，植入六次秦腔变脸互动翻页效果；内文选用哑光轻型铜版纸，丰富的纸张色彩与手绘角色相互呼应，力图还原秦腔热烈奔放的艺术气质。

而这本书的艺术价值远不止于阅读体验。随书附赠的三枚纯手绘秦腔脸谱和十枚手工雕版藏书票，将书籍从“读物”升格为“藏品”。秦腔脸谱与京剧脸谱、川剧脸谱并称中国三大脸谱系统，其粗犷豪放、色彩艳丽的艺术特征，正是黄土地上“生冷硬倔”性格的视觉化表达。

在徐晋林家中，他向记者展示了《演秦腔》的成品。他一边翻阅一边讲解：“我的使命是将传统文化‘复活’在读者的指尖。”正如陈彦在书中所写：“截至目前我还没有发现哪一门艺术能如此酣畅淋漓地表达一个人的生命激情，如此热血涌顶地呼喊一个人的生命渴望，如此深入腠理地宣泄一个人的生命悲苦，那就是秦腔。”

《主角》与《演秦腔》

一枚硬币的两面

《演秦腔》是陈彦关于秦腔艺术的随笔集，全书从历史、戏剧、人物三个角度深入描绘了秦腔这一古老的戏剧艺术。如果说《主角》是用小说的血肉为秦腔立传，用近五十万字的篇幅让读者“看见”秦腔，那么《演秦腔》则是陈彦以“业内人”的赤诚，亲手为这方古老戏台篆刻的“精神图谱”。这两部作品，一个诉诸叙事，一个回归本源，共同构成了一枚硬币的两面——前者让你为秦腔人的命运流泪，后者让你理解秦腔何以成为秦人的灵魂之声。

陈彦长期深耕陕西省戏曲研究院，对秦腔艺术有着深沉的热爱与体悟。《主角》中忆秦娥的形象——那个从秦岭深处的放羊娃成长为“秦腔小皇后”的女性——并非凭空杜撰，而是千千万万秦腔艺人用血泪浇筑的缩影。而与忆秦娥同期进入剧团、始终与她较劲的楚嘉禾，则成为小说中人性复杂的注脚——她“出身名门，生活优裕，心高气傲”，却因“艺术天赋、努力与悟性不及忆秦娥，始终无法成为舞台主角”，最终“被嫉妒与偏执裹挟”。

在《演秦腔》中，陈彦写道：“秦腔最重要的品质就是具有生命的活性与率性，高亢激越处，从不矫饰，只完整呈现生命呐喊的状态。”这种宽音大嗓、直起直落的唱腔，正是秦人骨子里“生冷硬倔”性格的音乐化表达。

情怀共振

两种坚守，同一片黄土地

陈彦与徐晋林，一个用文字书写秦腔，一个用手工复活秦腔。两人虽路径不同，却殊途同归——都对这门古老艺术怀有近乎偏执的深情。

如果说《主角》用镜头呈现秦腔人的血泪与荣光，那么由读者晋林工作室出品的《演秦腔》则以可触摸的匠心，将秦腔的千年风骨凝于纸页。

而徐晋林的情怀，则体现在另一种“痴”上。坐在自己的工作台前，他说：“做书就得有工匠精神，这些书需要反复打磨才能成型。”《演秦腔》历时三年打磨，每道工序都需非同寻常的耐心。这种“慢工出细活”的执着，与《主角》中忆秦娥日复一日“压腿、吊嗓、扳朝天蹬”的苦功夫，形成了跨越媒介的共鸣。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场文化守望中，还有一位不可或缺的同行者——徐晋林的夫人姚静萍。作为西北民族大学美术学院教授，她不仅擅长漆画艺术，更与徐晋林合作出版过《装饰画集》等著作。在读者晋林工作室的运营与文化传承中，她与徐晋林并肩而行，成为这出“文化大戏”背后默契的搭档。

在《演秦腔》的后记中，徐晋林写道：“手工书是一种别具匠心的书籍装置艺术，它让读者从书出发，却又不止于书，为每一位爱书之人构建别样的书之世界。”这番话，与陈彦在《主角》中表达的“人生没有永远的主角，但每个人都可以在自己的位置上扛事、做事、守住初心”，何其相似！

一个用戏台承载人生，一个用书页搭建舞台，两位陕西汉子用自己的方式，让秦腔这门古老的“吼出来的艺术”，在这个喧嚣的时代里，找到了新的知音。

记者 高宏梅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