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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绢的哈达湾

来源/ 新甘肃·甘肃经济日报 作者/ 时间/2026-02-26 10:26:10

□ 毛柯柯

由空中俯瞰,扎碌沟山脚很像在寺布车村外画出的半圆,一弯弧形如同一双大大的手臂,将蜿蜒数里的洮河搂抱在怀中。河水顺着山脚前行,涟漪拍击岸畔,经年累月中竟然淘刷出一片丰饶的沃土,当地人称之为“哈达湾”。

上世纪70年代中期,我作为一名插队农村的知识青年参加了公社在哈达湾组织的平田整地大会战。我们把这种农闲时由公社组织的大会战也叫农田基本建设,主要任务是把田地中隆起的土坡削平,再把夹杂碎石的土方填入洼地,这样年复一年的坚持,使土地变得水平。劳动有具体的量化指标,即每人每天运送土方要达到4个立方米——每立方米按16车计量,完成4个立方米就算一天的工分(10分)。我与同大队的女知青搭伴,两人一组,一锨一镐及一辆架子车是生产工具,每天挖土运土128车就达标了。深秋初冬,每当晨曦染亮了洮河,哈达湾的劳动场面已是热火朝天。晨光初绽下,水墨氤氲的淡雾与劳动者满头的热气交融,如游丝织幕,轻轻覆盖在田野上,又缓缓飘向空中;举目远望,架子车轱辘在沃野的新土上碾出条条辙印,横七竖八像是散落一地的棉线。

那是一个午休,我们仰靠在暖阳下的泥土坡上用餐,青稞面锅盔的香气宜人,清凉的洮河水驱散了疲惫,那种惬意与香甜仍记忆犹新。我仰望在辽阔蓝天中展翅飞翔的苍鹰,心中盘算着还得多少车今天的任务才算达标。突然,她抽身站起,从口袋里摸出一方手绢,以极快的速度在我汗津津的额头上擦了两下,便红着脸猛地将留着体温的手绢塞入我的掌心,话中带着点嗔怪:“你就自己不会动手擦?”话音未落便转身跑开。微风撩动起她的衣领,那裸露的耳根和脖颈更红了。那是一方淡青底色的网格手绢,我用了很久。

那年代,手绢几乎是所有人身上的标配,是百姓生活中的必备品。你到任何百货商店纺织品区域,都设有手绢的专柜,且品种齐全。女性手绢的花样尤为繁多,有绣着小碎花的洋气,也有印着静雅纹样的大方,都叠得方方正正,整齐地码在玻璃柜里,构成市井生活中一抹亮丽的风景。那时没有一次性消费的概念,擦手、擦汗、擦口鼻、拭泪痕都离不开一方手绢,可以说日常的清洁和体面,全仗着一方洗过千百次的小小布料来维系。在我的印象中,先生们常在咳嗽、打喷嚏之前,会紧忙掏出手绢捂严口鼻,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优雅而绅士;女士们对手绢的使用更要多一些,她们在谈笑风生中会将带有淡淡清香的手绢捏在手里,一旦开怀时会矜持地用手绢遮掩住口鼻,只让含情的目光流露出笑意,那乌黑的眼珠清澈如水;慈眉善目的奶奶也离不开手绢,她们的手绢习惯用别针别在黑色大襟外衣的扣角上,随手就能擦拭眼泪或口水。奶奶们胸前的手绢也常常为孙辈擦去鼻涕和口水。我还记得那时的手绢除了卫生清洁外,还兼有儿童玩具的功能,女孩子擅长把方手绢折叠成灵动的花背小老鼠,一玩就是好半天。

去年夏天,我又回到知青时代插队的村庄——寺布车村,并沿着洮河走近哈达湾。山河依旧,沃野、山坳、灌木林还在,只觉往事已远。我似乎在寻找那段青春的行迹,向着既熟悉却又陌生的山坳中的灌木林走去,眼见一簇簇格桑花开得正艳,有红色,还有紫色、黄色和白色,花朵儿沐浴在艳阳之下,争相斗艳的场景像打翻在地的颜料盘。我举起手机,屏幕里出现一片挂在花枝上的纸巾,在微风中瑟缩。那格外刺眼的苍白色让我须臾想起淡青色的手绢,手绢的颜色犹如旧时光里一朵安静的云。如今这轻飘飘的一次性时代,让淡出百姓生活的手绢变成了往事,进而让那洗了又洗的柔软,那叠得方正的温情以及那在汗水中藏着的青涩心跳,也都随手绢一同淡出了我们的生活。但哈达湾的泥土与奔流不息的洮河,以及藏在时代印记中的手绢的故事仍默默地记在我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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