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源甘谷

溯源甘谷

甘谷大像山石窟

甘谷县出土的鲵鱼纹彩陶瓶

甘谷县古坡草原

文/王存录

秦岭逶迤，渭水浩荡。山河蕴秀，文脉绵长。

在这片山环水抱的古老土地上，地名如同先民与时空的密语，深深镌刻着文明的年轮。甘谷 这个陇上县名，看似质朴，却蕴藏着一部跌宕起伏的史诗。

　　一

公元前688年，秦武公挥戈西进，跨越陇山，征伐邽、冀之戎，建立郡县制雏形“初县之”。战争的细节已经模糊，但紧随征服而至的制度创举，却在中国历史上留下了印记。硝烟散处，秦人的统帅与文吏立于这片新附的河谷。它需要一个既能宣示主权，又能安抚旧族，更能象征秩序开端的名字。于是“冀”——这片土地上原有戎族的称号，被赋予了全新的政区含义。这并非简单沿用，而是一次深具政治智慧的升华。既承认其古老的族名，又将其纳入大秦的版图，承载国家的意志。“冀”字本有“希望”之意，字形如人顶器皿，有仰承、希求之象，暗合秦人以此地为基、开拓奋进的雄心。“冀县”之名，由此诞生。

这片被冠以“初县之”名号的冀戎故地，便是古之冀县，今之甘谷——中国县制肇始之地，素享“华夏第一县”的殊荣。

“冀”之缘起，远比秦人的战车更为古老。它的第一笔，由名为“冀戎”的西戎部族刻画。这些驰骋于秦陇渭水间的先民，将“冀”作为自己的名号，刻入地域的原始记忆。他们逐水草而居，生死相依的那条河流，便承袭了部族的称号，得名“冀水”；河流冲刷出的谷地，即为“冀谷”。

于是，“冀县”之名，在成为行政符号之前，已然完成了一次文明的奠基——从飘忽的族名，到奔腾的水名，再到坚实的地名。这体现着华夏文明原初的命名智慧：将人的痕迹，烙印于山河之间。

　　二

西汉元鼎三年（公元前114年），汉武帝分陇西郡置天水郡，郡治平襄（今通渭县境）。“天水”之名，源于“天河注水”的传说，为这片土地披上一层神秘面纱。然而历史波澜未止，王莽篡汉，改天水郡为“填戎”，冀县更名为“冀治”，为这片土地烙下短暂而特有的历史印记。

东汉肇建，光武帝经略西北，冀县成为关键据点。建武九年（公元33年）隗嚣去世，其子隗纯据守冀城，次年（公元34年）降汉，朝廷恢复“冀县”旧称。

东汉永平十七年（公元74年），天水郡更名汉阳郡，郡治迁至冀县。冀县由此从秦制的“初县之”，跃升为汉王朝西北重要郡国的行政中枢。“汉阳”之名，强调汉水之阳的地理方位，折射出汉代以山川形胜定名的历史脉络。东汉建宁元年（公元168年），凉州刺史部治所从陇县（今张家川）迁至冀县。冀县一跃成为统辖凉州诸郡广袤地域的政治军事中心。

西晋泰始五年（公元269年）置秦州，后州、郡、县三级治所同驻冀县，甘谷至此臻于陇上政治中心的顶点。

　　三

“当亭”之名，如一枚镌刻在驿道锁钥上的古老符印。据《水经注》记载：“藉水东历当亭川，即当亭县治也。”自北魏置当亭县，其名虽如昙花一现，至北周即废入冀县，却在历史长河中留下前人经略交通的智慧印记。

“黄瓜”县名，宛如一阵穿越千年烽烟飘来的田园清风，为这片土地冠上一抹充满生活气息的温润亮色。其得名与穿越其境的“黄瓜水”密切相关。《水经注》记载：“藉水又东，黄瓜水注之。其水发源黄瓜西谷，东流径黄瓜县北。”隋开皇十八年（公元598年），改冀县为黄瓜县，此名沿用至唐初。

隋大业二年（公元606年），废黄瓜县复置冀城县，冀县之名在历史长河中再度浮现。然仅十余年后，唐武德三年（公元620年），一道政令颁下——改冀城县为伏羌县。一字之易，风云变色。

“伏”者，平定、慑服或臣服；“羌”指世居陇右的古老族群。二字组合，成为中央政权赫赫武功的昭告。唐王朝于伏羌及渭州永宁地置伏州，五年后州废，县仍属秦州。唐王朝的经略不止于此，武德九年（公元626年），又以伏羌县析置盐泉县；贞观年间县名在“夷宾”“夷寅”之间短暂更易，最终仍复归“伏羌”。唐代宗广德元年（公元763年），吐蕃乘安史之乱尽取陇右，伏羌陷没，直至宣宗大中三年（公元849年）唐曾短暂收复；北宋建隆三年（公元962年）才完全纳入宋境并置伏羌寨。这近百年时光，正是县名背后血火交融的历史注脚。

宋代以降，“伏羌”的军政地位发生关键演变。宋初虽废伏羌县，但对其地的经营以新的形式展开，太祖建隆三年（公元962年），于旧城置伏羌寨，同时以原县南地另置大潭县。至北宋徽宗崇宁三年（公元1104年），又以废县之西的永宁寨为基础置永宁县（金时复废为寨）。“县”的消解与“寨”“城”的崛起，标志着此地从普通行政区划彻底转变为军事前沿堡垒。熙宁三年（公元1070年），伏羌寨升为伏羌城。在其周边，永宁寨、安远寨等相继设立，更有秦凤路副都总管杨文广于熙宁元年（公元1068年）在北大甘谷口筑筚篥城（后称甘谷城），构成一道严密的军事防线。这片区域先后陷于金朝，金代正隆元年（公元1156年）升甘谷城为甘谷县，伏羌城与之并存，上演着政权更迭下的边疆拉锯。

“伏羌县”的历史，是一部动态的、充满张力的民族融合史。其名号穿越了漫长的岁月，元世祖至元十三年（公元1276年），以伏羌城复为伏羌县，属巩昌总帅府。明清两代沿袭，直至民国十八年（公元1929年），仍沿用此名。

　　四

“甘谷”作为地名首次登上历史舞台，与北宋熙宁元年（公元1068年）的一场战事紧密相连。名将杨文广于战略要冲筑城御夏，捷报传至京师，宋神宗欣然赐名“甘谷堡”。其得名源于散渡河谷“其水甘洌，其谷丰盈”的自然禀赋。不过，此堡位于今通渭县境。直至民国十八年（公元1929年），“甘谷”才终于取代沿用千年的“伏羌”。

从弥漫征伐之气的“伏羌”，到蕴含山水甘美的“甘谷”，名称的更迭，标志着治理逻辑与认同基础的转折——它意味着从强调征服与威慑的旧范式，转向追求自然和谐与民生发展的新理想。

溯源甘谷，这部镌刻在秦陇渭水之间的地名史诗，至此完成了它波澜壮阔的篇章：从雍州冀戎之地，到“冀县”的制度初创，“凉州”“秦州”的宏大架构，经“当亭”的日常脉动、“黄瓜”的烟火生计、“伏羌”的沉雄岁月，终章落定于“甘谷”的圆融。它无声地诉说着，一切辉煌的功业与复杂的交融，最终都归依于山河的静谧与生活的丰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