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郭子贤
动身前往庆阳之前,心里总像蒙着一层薄雾。友人将它比作“黄土高原的肚脐眼”,这比喻鲜活,却更添神秘——那该是怎样一片既沉静内里又淌着热血的土地呢?直到与土生土长的庆阳老友闲谈,说起故乡,他忽然变得眼神辽远温润:“去看庆阳,你得跟着马莲河走。它是泾河最长的支流,从北到南,像一根针,把塬裁开,又把散落的万事万物缝起来。董志塬的厚,石窟的静,草药的香,还有沟沟峁峁里的人事,都在这水边上。”
当车驶出西安,秦岭的苍翠被甩在身后,一片前所未有的开阔撞进眼底——董志塬到了。这片被誉为“天下第一黄土塬”的奇迹,东缘由马莲河切削塑造,西缘倚靠着泾河支流蒲河,两条河流如沉默巨匠,共同守护着这片高原“孤岛”。我的第一站是庆城周祖陵,沿着步道向上,脚步叩击石阶的声响清寂,仿佛逆着时光跋涉。站在高处回望,黄土塬如巨毯铺向天际,田畴规整,村舍如星。我忽然懂了老友的话:这片托举华夏农耕文明的厚土,正是马莲河及其支流用亿万年耐心滋养堆积的作品。四千年前,周祖不窋循着水声找到这处高台,“教民稼穑”,将文明的种子种进黄土肌理。庆城得名也源于此,它坐落于马莲河支流柔远河北岸,依“山南水北为阳”古意,故名“庆阳”,水是这座古城的最初坐标与命脉。
我决意做马莲河的忠实追随者。它不汹涌喧嚣,只在黄土沟壑间安静迂回,模样谦卑却有穿石蚀土的沉默力量。河水浑浊,裹挟泥沙,富含矿物质,虽难直接饮用灌溉,却倔强地参与塑造万物。循着河谷向西南进入镇原,河水冲积出肥沃滩涂,淡紫色黄芪花连绵如轻梦。放羊老人蹲在河边,烟锅里火星明灭:“这水养人也养药材,老古辈说神医脚印都湿过这河水。”空气中的药香,让人想起皇甫谧的针灸之术、孙思邈的“大医精诚”,还有镇原孕育的东汉思想家王符。医者疗愈个体,哲者针砭时弊,恰如马莲河两岸,一柔一刚间,流淌着这方水土的魂魄与风骨。
顺着水流回溯源头,传说漫溢成神话。黄帝与医祖岐伯坐而论道,“岐黄之术”自此肇始。在庆阳,岐伯并非缥缈符号:庆城有祭祀他的庙宇,宁县有以他命名的山峦,乡民口中,他亲切如本家先贤。我掬起一捧河水,微凉滑腻,那是亿万年黄土的质感。那场关于生命奥秘的最初对话,或许就发生在这样一个依山傍水的清晨。从岐黄玄思到王符辩诘,再到皇甫谧、孙思邈的践履,一条东方智慧与仁心的长河,在黄土褶皱里找到了不竭泉眼。
马莲河继续前行,将我引至西峰覆钟山下的北石窟寺。夕阳余晖将赭红色崖壁染成金红,我忽然顿悟:丝绸之路本是另一条文明之河,流淌着佛像庄严、经卷智慧与商旅足印。北魏大将主持开凿的七佛巨像,与泾川南石窟寺遥相对望,正是这条文明巨流途经陇东的磅礴浪花。佛陀垂目,流水东去,一动一静间,沧桑与慈悲凝固于崖壁,融汇于水声。
河流有分支,文明亦有蔓延。从西峰向东,便进入马莲河支流葫芦河滋养的子午岭林海,这片覆盖数县的绿色海洋,是黄土高原珍贵的“肺叶”。在合水太白镇密林深处,拨开荒草苔藓,秦直道坚硬的路基赫然显现。这条“古代高速公路”,竟也依顺着河谷的天然走廊。脚踏夯土,松涛与溪水声交织,让人恍然:人类再雄伟的通途,最初都是谦卑地循着自然脉络前行。
在马莲河上游支流环抱的华池南梁,曾庇佑过一段炽热岁月。走进南梁革命纪念馆,泛黄的纸张、锈迹的器物、坚定的照片,无声诉说着这片土地孕育的燎原星火。那些黄土儿女,心怀天下,足迹如马莲河般深沉坚定,蕴藏着改天换地的伟力。
旅程将尽,我重回董志塬,看马莲河奔向远方。塬上已叠印崭新图景:长庆油田的“磕头机”在霞光中起伏,环县清汤羊肉醇厚鲜香,西峰市集里“庆阳苹果”正被封装,古老故事与崭新日子沿水脉共生共荣。
离开前的夜晚,我在西峰老城广场踱步,晚风带来泥土气息,潺潺水声隐约在耳。此刻我才彻底读懂老友的话:他让我跟随的,既是地理上的马莲河——雕刻塬壑、定义古城、承载生态馈赠;更是精神上的文明之河——上游是岐黄智慧,中游是哲思仁心,下游是革命热血与时代脉搏。而董志塬,正是这条文明之河用亿万年沉积的精神圣殿。
这趟旅行,始于故人点拨,成于河流牵引。庆阳告诉我:真正的深厚,是水土亿万年的相守;伟大的文明,总有一条最初的河流,提供不竭给养,预示永恒归途。
转身离开时,马莲河的水声仿佛融入血脉。它将继续流淌,带着黄土高原的故事与重量,汇入泾河、奔向黄河,流进每个追寻根源的旅人梦里,成为关于“家”与“路”的永恒地图。




甘公网安备 620105020003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