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影里的春光
□天水融媒记者 何喜田
一束暖光洒向白色的亮子,后台的板胡、扬琴声渐起。台前,小康师手持竹竿,熟练地操控着皮影;亮子上,孙悟空翻着筋斗云,池塘里的乌龟与仙鹤缠斗,逗得全场观众哈哈大笑。
正月初四,在秦安县兴丰镇大庄村,皮影戏《孙悟空盗扇》正在村中心的空场上精彩上演。三五成群的老人孩子,嗑着瓜子,谝着闲传,午后的阳光懒懒地拂过每个人的脸庞。每年从正月初四开始,村里都要演三天皮影戏,每次请的都是康家班。康家班的戏,已经唱了许多年。过去是老康师带着碎娃耍皮影,来去如飞,轻巧自在。那时候,老康师六十出头,留着一撮白胡子。一盏灯,一块白布,一台戏,一声喊,千年的故事,便能从正月唱到三月。
皮影戏,当地人都叫“灯影子”;“师”,是对有技艺之人的尊称;演皮影的幕布,叫“亮子”。小康师是80后,高中毕业后就跟着爷爷的戏班四处演唱,慢慢与灯影子结缘,也与周边村庄的乡亲结缘。如今,见面还有人问:“老康师还好着没?”老人早已去世,但这台戏,却越唱越红火。
文化课虽不算突出,但唱灯影戏却锻炼了小康师的见识和记性。或许也是家族基因,康家人记性都好。爷爷老康师不识字,硬是凭着好记性,学会了四五十本灯影戏。小康师进了戏班,便从零学起。“刚开始以为很简单,一上手才发现难度大得很。不同的人物、动物,表演风格都不一样。”小康师说,“比如走路,小女孩活泼轻快,老人要弯着背、迈小步,年轻人脚步沉稳有力,这些都要在平常生活里多观察。”在爷爷的言传身教下,小康师渐渐掌握了灯影戏的基础表演与道具制作技艺。
皮影制作,是每位艺人的必修课。从爷爷那里,小康师学会了选牛皮、下刀、上色、刻画等技艺。康家班一般选用毛色黑亮的年轻公牛皮,这种牛皮厚薄适中、坚硬柔韧,青中透明,光泽度好。如今,想起爷爷的教诲,小康师说:“看着那些发旧的灯影子,我常提醒自己,不能把祖传的这门手艺丢了。”
每年临近春节,村里的年轻人都按捺不住思乡之情,从天南海北回到山乡。皮影、村野、炊烟,都成了他们挥之不去的绵绵乡愁。在村里,他们拿起羊皮鼓,成为快意的舞者;举起彩狮,成为乡村的耍狮人,也成为乡土文化的传承人。何军军常年在浙江一家染坊打工,算是亲房本家,他在戏场里静静看戏,偶尔和身边人谝几句:“看一场灯影子,心里就踏实了,一年的不快都过去了。”台上热闹非凡,台下的他心平气和,生活的磨炼让他愈发沉静。
与舞台大戏不同,灯影子规模小、受众少,原创内容相对不足,与现代生活有些脱节。春节前后是旺季,天天能演;一到淡季,便很少有演出。“要说爱不爱灯影戏,那肯定爱,打小就爱到骨子里,也觉得风光。可靠这赚钱养家,太难了,还不如在外打工。”小康师的话里带着几分感伤,可他依旧在坚持,坚持把各村的会戏唱完,坚持把这门古老技艺传承下去。
“现在都讲创新,光靠唱戏很难养家,所以我也在探索研学、皮影体验、文创产品这些新业态。”小康师拿起一款自己设计雕刻的皮影小夜灯,自豪地介绍:“这个小灯就像微缩的灯影戏箱,周围是我自己刻的皮影,灯光一亮、轻轻一转,不晃眼,就像活的灯影子,很有味道。”
这几年,秦安县文化馆正月里筹办“过年七天乐”,打造县域历史文化盛会,小康师一接到邀请,就会带着戏班前去演出、交流。在那里,他见到全县更多同行艺人,在交流中,也对灯影戏有了更多思考。
“灯影子戏,既要有形,也要有魂,更要挖掘、要创新。现在一直提倡弘扬新风正气、移风易俗,我还想自己写些戏文,传唱文明乡风、良好家风,让乡村焕发出新气象。”说到这里,小康师眼里熠熠生辉,如同在后台亮子前酣畅演唱时那般投入。“每次看到亮子下静静守候的戏迷,我就特别高兴。这是一种温馨的生活,也是我坚持唱灯影子的意义。”小康师说。
三尺生绢做戏台,全凭十指逞诙谐。午后的阳光依旧温暖,场上的灯影子如同一块无形磁场,吸引着远游归来的游子,也释放着他们无处安放的乡愁。团圆喜庆的日子里,因为有了灯影子,乡亲邻里畅诉离别之情,互道来年平安顺遂。对他们而言,老家的灯影子,终究是无法割舍的根脉所在。那里有牵挂,有寄托,更有日渐灿烂的春光。




甘公网安备 62010502000333